漢語里許多詞語,都是跟著人的年歲慢慢長深的。譬如 “端午”,于我而言,早已不是字典里冰冷的節氣注解,也不再是童年單純的假日與粽香。這個陪伴我歲歲年年的詞語,在時光流轉、人間煙火與歲月沉淀中,不斷褪去淺薄的表象,長出溫柔、厚重又滾燙的深意。
幼時對端午的理解,簡單得直白又純粹。彼時夏天漫長,蟬鳴聒噪,端午是仲夏里最讓人期盼的日子。我的全部認知,都藏在軟糯的粽子里、門楣的艾草中、手腕的五彩絲線間。
節日頭一天,天剛微亮,奶奶牽著我的小手去屋后田埂割帶著晨露的艾草與菖蒲。露水打濕褲腳,我蹦蹦跳跳跟在她身后,看她彎腰捋順青碧枝葉,細細捆成兩束,回家踮腳掛在木門兩側,清苦的草木香便漫滿小院。包粽子更是年度盛事,奶奶坐在木凳上,瑩白糯米、暗紅蜜棗、翠綠粽葉一字排開,她帶薄繭的手靈巧得很,折葉、填米、纏線,幾下就箍出棱角周正的粽子。我蹲在一旁搗亂,抓一把糯米撒在外頭,她也不惱,笑著擦干凈我的手心,還特意捏個迷你粽單獨蒸給我。蒸籠掀開時熱氣騰騰,粽葉香裹著蜜甜彌漫全屋,我捧著小粽子蹲在門檻上,吃得滿嘴黏糯。那時不懂習俗淵源,不知屈子風骨,只知道“端午”二字,是奶奶手心的溫度,是夏天獨一份的甜。
年歲漸長,奶奶的身影慢慢淡出了端午的晨光。屋后田埂便少了一雙牽我的手,灶邊也沒了那個熟稔的包粽身影。又一年端午清晨,我聽見廚房響動,推門看見母親正在整理艾草,粽葉、蜜棗、紅豆整齊擺在桌上。她學著奶奶的樣子,清晨去郊外采菖蒲,手法生澀卻認真。我搬來小板凳坐在她身邊,學著當年奶奶那樣捋平粽葉、纏繞棉線。從前是長輩帶著我過節,如今我陪著母親接續舊俗,一樣的艾草清香,一樣翻滾的蒸籠,習俗沒變,只是人換了模樣。
就是在這樣一年年的相伴里,我慢慢讀懂了這個詞語的重量。掛艾草、佩香囊從來不是刻板的儀式,是古人順應四時、祈求平安的樸素心愿,也是我們家悄悄接住的溫柔傳統。粽子里裹的不只是五谷雜糧,還有一輩輩傳下來的細碎牽掛。端午千年的底色里,有屈子堅守本心的赤誠風骨,也有尋常人家薪火相傳的煙火溫情。
如今再看 “端午”,這個詞語又長出了新的枝丫。傳承從來不是原封不動的復刻,而是老根發新芽的生生不息。粽子有了新口味,小龍蝦粽、榴蓮冰粽等創新粽品走紅街巷;手工香囊走出舊物筐,做成國潮紋樣的配飾,成了年輕人喜愛的節日伴手禮;龍舟競渡不止在江河湖面,線上龍舟賽、端午非遺直播、民俗文創市集,讓古老習俗走出庭院巷陌,融入了現代生活的肌理。
變的是過節的模樣,不變的是對安康的祈愿、對同心的篤信,是深植在民族血脈里的文化根脈。這縷綿延千年的艾香,從未在歲月里褪色,反倒在一次次鮮活的創新表達中,被更多人看見、鐘愛、接續相傳。
從童年時一味甜暖的歡喜,到長大后讀懂交接與堅守的分量,再到如今看見傳統文化在時代里的新生。“端午”二字,裝著我的成長,藏著家庭的煙火,也映照著文化的脈絡。
世間詞語大抵如此,總要經歲月沉淀、煙火浸潤,在守與變之間慢慢生長,才會愈發厚重。往后歲歲仲夏,門前艾草常青,鍋里粽香常暖,舊俗有人守,新意有人添。愿我們不負粽香煙火,不忘先賢初心,在傳承中生長,在堅守中常新。